Ocula|无调性编织:谈张丰渊个展“无尽诱惑”

曾经有几年,我翻来覆去地听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改编马尔切洛 D 小调协奏曲,循环了至少上千遍。迷人的是其中的转化:巴赫将双簧管悠长的音色转为钢琴带有空隙的旋律行进,左手在持续重复中制造秩序,经由古尔德双手的演绎,空隙被放大乃至盖过了音符本身,铺展出宇宙的寂寥;而一直在背景里时隐时现的是古尔德随着旋律的哼唱,扰乱听者的注意力,又无意间为空隙重新填补了连绵的温度。

 

看到古尔德的手反复出现在张丰渊的手工编织棉布作品中时,我回想起对这一段不够干净的录音的迷恋。不像绘画可以层层覆盖,张丰渊通过编织呈现的画面如同实验记录本的一页,她将调整数据,改变变量,甚至失误的过程都如实而中立地记录在上。古尔德的手以不同颜色、不同曲度叠放在《三只手》(2025,文中作品均创作于今年)中——作曲家通过将主旋律维持在中音区,同时在低音和高音区采用琶音,可以达到仿佛有三只手在弹奏钢琴的错觉;最下方靠近最强力度记号“ff”的手被三种颜色横向分开,其中位置最低、也是在编织最早完成的一根手指上有一片开裂逸出,如同琶音中不慎溜走的一个音。

 

滑溜的部分是重要的。毫无疑问,这组作品通过方格、条纹、形象的重复呈现出克制,也服从设定好的宽度和织法,必须遵守从下往上的编织顺序,但在这一规则中,半透明的手幽灵般凭空浮现,相握,屈起,击键——柔软自由得像一个破坏秩序的恶作剧者。《在红色上弹奏》和《手》是两件紧紧相靠、却因尺幅的微小差异无法对齐的墙面作品,钢琴家的手与琴键融化为一体,又变为文字“HANDS”,被吸收进另一种符码体系,不协调的字重字距堆叠成一个头重脚轻的塔,不稳固地向右靠拢。

 

追溯艺术家 2020 年最早的一批编织作品,大多呈现出起伏多彩的地貌状画面,她由直觉和习惯引领棉线形成模棱两可的图像,最后才为它们起一个有具象指涉(如“山谷”或“鹅卵石”)的标题。然而对编织这一方法的坚持本身,似乎早已预示了她此次创作中的转向。在此次展览中复现的纹样是常见于茶巾的经典红白格,布料的柔和质地连接着厨房家务与编织这两种动作——二者都常被视作女性专属劳作。艺术家将具有表演性的、男性的钢琴之手放入画面中,凝视它,重复塑造它,经线与纬线一上一下交错,在无明显纹理与厚度的平织法中,将这只有棱角的手与“底纹”拉入同一个平面中。在某一时刻,这只被偶像化的手开始等同于拿起茶巾擦拭的手,等同于艺术家纺线的手,等同于“手”的广阔所指。

 

编织即是这样关乎平等的动作,既显现出秩序也指向秩序的坍塌。在一组以“气泡(随机)”为题的小型墙面作品中,艺术家将一个蓝色气泡图像竖向等分切割后,以抓阄的方式重排后编织为新的图像。这一工作方法当然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达达主义的遗产,但与之不同的是,随机的打散拼贴最终承载在需要大量劳作、必须依赖秩序的手工编织上,织物的软吸收了气泡的平滑,其结果是气泡的一小部分不停地碎裂,相互吸附,渴望同化又被再次被间隔开,如同不规则的黑键倚靠在粉黄条纹背景上,建构出无调性的新秩序。

 

散布在各展厅中央的是高度错落的展柜,中间摆放着相似的“标本”。形象的伊始是阳刚的阉割,艺术家用白瓷翻模了曾经伴侣的右足,其大脚趾缺失了一半;相对于编织出的扁平模糊的手,翻模出的青筋分明的足部显现出物理性和触感。然而,这个情感浓烈的肢体翻模被下沉的木质底座隐匿起来,使得展览空间仍维持着克制的中立。在未走近前,观者只见颜色形状各异的鱼类尾鳍朝上空张开——比起雕塑的其他部分,扁而宽的尾鳍带有更明显的几何特征。艺术家在此指涉了小美人鱼的故事——尾鳍是美人鱼宁愿死亡也要从自我中驱逐的部分,是被厌弃的器官。这组以“FF”为题的雕塑呈现出有趣的二元性,海与陆,张扬与藏身,献祭与弃置……无法摆脱动物性的女性肢体和残缺的男性肢体融合为一体,但它们无法真正互相补全,而是制造了更大的缺。

 

如果说煞有介事的底座和亚克力罩将缺失塑造为恋物的欲望,潜藏在这个足-尾结构下方的现成品——茶巾、玻璃珠、网络照片拼贴等——则将其拉回日常现实。《FF010》(2025)里,三个微型玩具猴围坐在茶巾上观察这个对它们来说如同佛足的巨物,但在它们看不见的高度,白瓷逐渐变为焦黑色,边缘坑坑洼洼,如同被灼烧后腐坏的肢体。相比编织的动作,张丰渊在雕塑作品中的动作是与形象的直接相触——翻模、塑形、上釉、修整,在反复描摹同一形象的过程中,她似乎显现出小心翼翼的呵护和更私密、更难以言明的情绪。也许,那正是铺垫在古尔德的协奏曲底部若隐若现的哼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