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克莱默：物自有时: 上海

胶囊欣然呈现玛雅·克莱默（Maya Kramer，1977年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在画廊的第二次个展“物自有时”。 在过去的二十余年中，克莱默的创作持续关注人类对自然的感知、栖居以及二者的相互塑造。她用看似相悖的材料和形式重构环境，昭显不可见的过程、被忽视的现象和被沉没的历史。在她的早期作品中，近似抽象化身体的铜管在霜冻与消融之间交替变换，悬挂于墙面的一方空窗笼罩在终年的蒙蒙雨幕中，廉价纸板仿制的蓝天触手可及。她以诗性的视觉语言扰动日常，使熟悉的世界显露出短暂的异样。

本次展览中，克莱默的绘画、雕塑和装置延续了这种对“自然”世界的思辨式观看，着眼于人类和地质的时间尺度，以及其间发生的种种意义深远的活动。不同于以往作品中非特定的环境，最新作品从一个具体的地域出发，折射出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普遍处境。作品源自克莱默于2023年在挪威境内的北极群岛斯瓦尔巴（Svalbard）考察的经历。化石、裸露的地质层和陈年冰层覆叠的冰川使地球深时从抽象的概念化为切身的感知。然而，艺术家在亲历久远历史的同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当下的迫切——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经历急剧的环境变化。作品并不试图复刻这一特定地域，而是将其作为切入点，映照出迥然相异的时间感知——敬慕与忧惧、恒久与变迁、地质时间的深不可测和当今此世的迫在眉睫。

步入展厅首先印入眼帘的涂层铝制雕塑《余烬》（2021–2023）富有生动的气韵。整体形态飞扬舒展，呈现出轻盈和动势，与金属材料的沉重坚实形成反差。雕塑表面从素淡的紫色柔和渐变至炽烈的明黄。作品翻制了树皮的肌理，将其重塑成抽象的烟羽形态，仿佛一枚未来的化石——某种异化的有机体被凝固在形变的瞬间，生命已然消逝，遗痕永久留存。

克莱默对自然的重构在第二个展厅的沉浸式环境中进一步展开。壁纸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包裹着整个空间。艺术家用蓝晒摄影法，在靛蓝的底色上布满化石的数码图像。以此为背景，形似岩石的雕塑如地质标本一般陈列在展台上。

化石图影如繁星般洒满墙面，苍穹和大地在此相遇。遥远的宇宙与植物和地质交叠，人类之眼未能见证的生命形态此刻跃然眼前。克莱默对自然的拟仿并非真实还原，而更像一个真假参半的视觉谜题，艺术家刻意制造的错位与失真恰是解谜的线索。

在“化石星图”的深邃背景下，展台上的雕塑重构了一种斯瓦尔巴特有的板岩（bread rocks，直译为面包岩）——整块岩石在地质压力下断裂成片，每片碎石可以彼此分离后又重新拼合。石膏和陶制的雕塑在外观、重量和触感上都呈现出惊人的真实感。然而，这种表面的仿真却在雕塑被打开的瞬间骤然崩解。

部分雕塑呈空白或刻有铭文的整块岩石，另一些则由数片岩层嵌合而成，可以如书页一般被打开翻阅。当观者尝试阅读这些“石之书”，得到的却非完整的记录，而是碎片化的信息。难以辨认的文字、破损的图像和化石的浅浮雕1之间穿插着空白的页面，无法构成连贯的叙事，只留下只言片语的线索，将观者指向地质时间、已然消亡的生命形态、捕鲸和煤矿开采的历史，以及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活动。作品等待着被翻阅，却无法被完全解读。在地质标本的表象下，它们逐渐显露出档案的特质，在其背后的漫长故事中，人类历史不过占据寥寥数页。

在展览同名系列绘画《空中海底（科勒尔峡湾）》2《终之幻象（迈尔峡湾）》以及《纵然变幻，它一直都在（伊斯布克塔）》3中，对时间和地景的复杂感知交叠缠绕，唤起关于冰原的通感记忆。画面令人联想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风景画的崇高和感性，而其表面则刻蚀着源于理性严谨现代科技的地图和风图。生成这些图样的测绘和数据采集技术，如今被广泛应用于旅游业、资源开采和气候变化研究等领域。

这些图谱并非浮于作品表面，艺术家将它们手工刻入层层堆叠的颜料中，在画面的方寸之间呼应了大地在地质活动、人类干预和气候变化作用下成型与转变的过程。观看风景的不同视角在此汇集，感受和实证、记忆和丈量、壮阔的风景和精密的数据在同一画面中交织。在克莱默的绘画中，不同体系的知识彼此重叠碰撞，激发对于大地的思考——环境是风景亦是资源，与人类生活相互塑造。

展览“物自有时”刻画出风景所承载的时间尺度。贯穿展览的岩石与化石生于万古，而科研与开采的地图和记录则来自短暂得多却意义深远的人类历史。这二者之间，是被愈发迫切的环境变化所塑造的当下。艺术家将大地发出的无言信号转译为视觉语言，将人类对自然的感知与消耗穿插其中，诉说一个关于人与栖居之地的曲折故事。

玛雅·克莱默参与北极圈驻地计划（Arctic Circle Residency）得到了上海纽约大学多个机构的支持，包括上海市城市设计与城市科学重点实验室（Shanghai Key Laboratory of Urban Design and Urban Science）、上海纽约大学当代艺术中心（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以及科研办公室（Office of Re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