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欣然呈现尼基·切里(Nicki Cherry,1992年生于美国印第安纳州,现居美国纽约)在中国的首次个展“边界”。艺术家在雕塑中穿插气味与声音,追溯意识与潜意识、可见与不可见、自我与他者之间持续流变的界线。
切里的创作过程本身即是与边界的周旋。肌肤是区隔自我与他者、内部与外部的膜,而艺术家用石膏绷带和金属镀层等材料包裹植株、易逝之物与自己的身体,塑造第二层肌肤一般的外壳。然而,作品中的边界始终保持着渗透性,既不能将内容之物妥善裹藏,也无法使两侧彻底隔绝。切里塑造的人体与植物形态,仿佛始终悬停在嬗变的瞬间——受伤与愈合,融化与形变,腐朽与新生。作品为难以言说的切肤之感和隐秘体悟赋予了形态。
创作《敞开》(2026)时,艺术家在自己的身体表面覆上石膏绷带,而后将其拼接成裂口大张的一团混沌。裂口的边沿附有拉链,仿佛皮肉可以随意开合。一道猩红色的掌印深深嵌入背部,是伤害亦或是托护的姿态。蜿蜒的橡胶插管将雕塑主体与一颗铸铁心脏相连,后者呈塌陷之态,仿佛曾在灼热中融化。
不远处的窗台上,《欲望之后》(2026)重现了心脏坍缩之前的形态。艺术家以解剖模型般精准的细节来刻画这颗坚硬却脆弱的器官,令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鲜活,仿佛仍可听见它有力地搏动,将血液泵送至一个并不存在的身体。两件心脏雕塑均脱胎于切里在2024年创作的《欲望的阶段》。那件作品中,心脏形状的香薰蜡烛在雕塑的胸腔内燃烧融化,而本次展览中的两颗铸铁心脏则以不同融化程度的蜡烛翻铸而成。它们好似同一电影中的两格静帧,将一段早已流逝的过程凝固成静态的物质,是欲望的体感留下的遗痕。
切里对细节的编排如手术般精准。艺术家借由细微的姿态、巧妙的点缀和审慎的材料组合来放大心理张力与情感强度。在《悬而未决》(2025)中,被截断的躯干悬挂在钢制把手上,全部重量系于一条自天花板垂下的锁链。一肢向上伸展,另一肢则弯折着休憩。这姿势令人联想到塔罗牌中的倒吊人。这张牌通常被解读为自我牺牲,同时,倒置的身体也意味着打破旧局面的新视角。不同于牌面上系着一只脚倒挂的人物,这具不可能的身体中,形似腿部的肢的末端却是手而非脚。手掌尽管已然松开,却依然牢牢附着于把手上。静止并非被动承受的结果,而是主动选择的意志,一种有意识的拒绝放手。
《悬而未决》着色石膏水泥的表面散布着结痂般的突起,近看才可发现这些突起实则是附壳珍珠。软体动物体内受到异物刺激或损伤而形成珍珠。不同于更为人追捧的游离珍珠,附壳珍珠附着于贝壳内壁生长。它们不被喜爱、无法摆脱,却又散发着温柔而异世的美感,象征着过剩的情绪、脆弱的躯体,以及内在经历在身体表面的显化。
同一房间中散布着《环锯》(2026)系列雕塑。镀铜的郁金香从黑色炻器岩石中盛放,兼具植物的纤柔和矿物的坚硬。这组作品的镀层色泽明艳得超乎寻常。面对这一电镀过程中的意外,艺术家并未将镀层封蜡,而是选择任由表面自然持续氧化。金属包裹着风干的植物残骸,其肉身被封存在流光溢彩的坚硬外壳之中。我们眼前的花朵既非活体,亦非丰碑,而是在尘封与蜕变、休眠与萌发之间游移。表面的变幻尚未完结,内部的生命永久存续。
当这座精神花园蔓延至展览的第二个房间,郁金香从盛放变为凋零,观者也随之从意识的水面沉入潜意识的深海。郁金香的茎、种球和花朵不再向上绽放,而是如植物标本一般垂悬在铜链下。植株布满墙面,这种重复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语义饱和。随着同一意象不断增殖,它固有的象征意义逐渐崩解,将解读空间让渡给更为自由的联想。
要理解切里作品中郁金香和岩石的象征意涵,我们必须回到它们指涉的源头。艺术家近年来对郁金香的持续探索,发轫于希罗尼穆斯·博斯 (Hieronymus Bosch) 的绘画《疯狂之石的提取》(The Extraction of the Stone of Madness,又名《切石术》)。这幅画描绘了一场宣称可以治愈癫狂的外科手术。一名医生切开男子的头颅,从中取出导致愚昧的物质。这一场景映照了盛行于中世纪的一种谬误,人们认为只要从头部取出石块,便能治愈疯狂。然而,博斯将石头替换成了一朵形似郁金香的花,为作品奠定了黑色幽默的底色,借此讽刺可疑的权威、轻信的愚昧,以及关于身心的妄见。博斯警觉地意识到不可将精神状态简单地视为生理活动的表征,揭示了将身与心粗暴对应的荒谬。与这件作品形成呼应的,是漫长历史中人类尝试规训偏离常态之思想和行为的种种暴行,如针对歇斯底里症的侵入性治疗,和试图改变性取向的医疗干预。这些历史揭示了身体行为规范往往被道德准则和社会常规所约束。正如其十五世纪的同道,切里关注健康与病态、自然与压抑、外在表现与内在驱力之间那条流动的界线。
由此,在切里的创作中,郁金香象征着潜意识和绽放于身体内部的冲动。而郁金香本身的历史,又为其寓意增添了另一重维度。荷兰的郁金香狂热令人们将其与非理性紧密相连。此外,这种植物的培育历来带有强烈的人类干预成分。一些备受追捧的珍稀品种正是由于病毒感染才生长出特殊的条纹与色彩。疾病带来的变异使这些花朵变得尤为珍贵,美丽与病态就此难分难解。
郁金香也承载着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张力。整个冬季,种球深埋于地下,不为人所见,却在暗处积蓄能量,直至时机成熟,破土而出。《环锯》系列唤起了控制与失序、释放与压抑、隐匿的过程与显化的结果之间的纠葛。
房间中的陶瓷圆雕令这一场景愈发好似乱梦颠倒。白色瓷砖铺就的展台上安坐着半人半容器的形态,它们温润的皮肤呈病态的绿色,其间几处泛起瘀伤般的粉色晕斑。断臂、松垂的乳房和穿入腔体的橡胶插管共同指向创伤,指向人终有一死而生命坚韧存续。流动、厚重、泥泞,这些陶土制成的形体仿佛女娲借泥土作出的人,身体初具形态,知觉朦胧苏醒,每一丝感受都分外清晰。意识迷蒙惝恍,尚未形成思想或逻辑。这些雕塑既非写实的肖像,亦非纯粹的臆想,它们诞生于心神中最为幽微晦暗的角落——那些脑海中不由自主的联想、不合逻辑的画面,以及先于理性思考开始涌动的情感暗流。
《我的你之幻影》和《你的我之幻影》(均创作于2026年)与切里的多数雕塑一样没有面容,却仿佛带着某种表情。两副残缺变形的身体在共有的脆弱中形成回响。在彼此塑造的过程中,亲密既可以带来认同,也可能造成扭曲。因此,在切里的雕塑中,自我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在身体与身体的协商中持续生成。
艺术家对身体经验的探索不止于视觉表现,更进一步延伸至多重感官。雕塑《蛹》(2026)的特制香氛调和了乳脂、花香、绿意和一丝潮湿的腐坏气息,这是蛹的气味。艺术家在研究中发现,蝴蝶释放的气味分子与花朵竟有着天然的相似性——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传粉者和蜜源因彼此依存而趋于合一,正如人类会不自觉地模仿倾慕之人的神态、谈吐和思想。在这一相互作用的过程中,自我与他者逐渐弥合。欲望不仅意味着想要靠近的冲动,更体现为吸纳、模仿,甚至试图成为对方的倾向。
《蛹》的底座下方,轰隆的低音从排水口传出。这段声音取材于艺术家在冰岛一处瀑布背面录制的样本,深沉的轰鸣间夹杂着遥远而低缓的号角。在展厅中,声音仿佛从建筑的下方传来,来自地底的深处,来自想象的深渊。
液体的元素贯穿整个展览——并非作为可见的实质,而是作为无形的联想。橡胶插管引申出体液的循环,嵌入白瓷砖展台的排水口和水龙头,则唤起洗手间的场景。哭泣、出汗、流血……体液不断提示着身体并非密闭的容器,而是具有渗透性的有机体。同时,体液的分泌往往伴随着隐约的羞耻、疼痛与不适。这些身体现象在公共环境中或许令人弃斥,但当它们在私人领域中得到妥善处理,却可能带来释放、净化与新生。
展览“边界”中,肉身与意识、切肤与飘忽的内在体验交织缠绕,它们在尚未被理解时已率先被感知,引导观者思考边界本身的渗透性。伤口促发新生,沉寂之物在表层之下悄然涌动,被理性驱逐的意念和感受或将在始料未及的时刻化为纷涌的幻象和思绪卷土重来。当自我遭遇其无法完全掌握的事物时,便处于边界。此时,欲望动摇笃定,创伤激发蜕变,陌生之物也变得切身可感。这种渗透性最终孕育出的是共情——一种对他人脆弱处境的感应,因有灵万物从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