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素超
对薛萤来说,家庭、个体的成长和女性经验长期以来都是其艺术实践的基石,她也是一名女性行动主义者,维系着一种特有的生命能量在身上积蓄然后释放。在她此次于拱形画廊呈现的最新个人项目“这个世界教会我们如何吟唱”中,对身体感知的调动以及对生命能量的隐喻都潜藏其间,它们透过艺术家对材料与空间的积极探索得以实现。
占据展厅地面近一半空间的一组金属装置《教堂,家,甜蜜的爱》(2025)由数块铁板和焊接其上的铁针组构而成,有的形似囚笼,有的将锋利的针尖朝上,它们充满防御和攻击性、隔阂与危险,却也因而激起观者的好奇,令人忍不住想要触碰。艺术家刻意保留了这些她从建材市场淘来的二手钢铁材料本身的金属色泽及蚀刻的痕迹,这使它们具有某种原始的冷冽,安静地排布在地面上,却又随时准备划破这寂静,制造伤痛。这同作品标题传递的温存似乎背道而驰;作为经典价值被赞颂的“教堂”、“家”与“爱”,被艺术家用坚硬和冰冷的质料及形式转译为一种存在之痛:它们既是提供安置的庇护所,但同时也显露出其背后的纪律和威权,以及可能潜伏的无形压制与暴力。
得益于服装设计的专业训练,薛萤擅长利用和发挥材料的物质性作为表达象征的手段。她常将几种属性鲜明的材料并置,坚硬与柔软、工业与身体、固着与流动,透过这些并置关系展现出矛盾对立的统一体形式。在展览同名作品《这个世界教会我们如何吟唱》(2025)中,橡胶轮胎被抻平、剖开,与手工编织的假发发辫绞缠在一起,构成一件极具视觉张力的装置。作为工业文明中拥有高度耐用性能的耗材,轮胎往往被看作一种可同男性气质划等号的象征,而细柔的长发则总被视为一个代表女性性征的符号;但该作品中,二者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特征翻转——轮胎被硬生生地撕裂,长发则拧成一股股坚韧的绳索,填满了轮胎绽开的创口。在此,艺术家通过创作过程里的手工行动,甚至某种暴力性的介入,完成了一次戏剧性的,将权力关系和秩序悬置的行为。
因而,我们不难觉察如标题所指的“吟唱”的节奏,它并非指向某一既定的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形式、一个身体性事件(bodily event),是作为主体在场性的显现。在装置《直立,钢》(2025)中,一双连裤丝袜被最大限度地拉扯开,从天花板直抵地面,金属过滤网将裆部撑开,脚部则分别由两根钉在地板上的螺纹钢固定,破损的地方被涂上硅胶,如同一具既危险又极度脆弱的身躯。这些材料的组合将这样的身体感知推至前景,同人体皮肤相关联的丝袜和硅胶,与冰冷的工业金属对撞出不和谐的音程,这是从被内化的暴力中习得的应对状态,一种始终在亲密与危险的模糊地带徘徊的身体节奏。
俯身向地面望去,与之相对的另一件装置《小水池》(2025)利用活水电机制造出自动循环的水流,盛装水的铁板内放置着一团被抹上硅胶的丝袜和几颗珍珠。该作品的灵感闪现于薛萤某一次在盥洗盆清洗衣物时的日常经验,正是这一私人的、普遍的家庭劳作场景,使她联系到家庭内部那些往往不被看见的女性劳动,它们更多以循环、重复、机械的方式,嵌入身体的节律之中。丝袜在水中团缩、漂浮,与珍珠一同被困于铁板围合的容器内,构成一幅微型景观。珍珠形成的背后是对蚌体的持续刺激——分泌、包裹,再层层累积,最终形成供人观赏和装饰的珍珠。这一过程在作品中与女性的家庭劳作经验形成了隐约的对应关系:情绪、创伤、责任与外界施予的压力被身体默默吸纳,在漫长的时间中转化为一种看似温润的产出。水流的循环在此如同一出无休止的运作机制,它让劳动显得自然、必要,却也因此更难被察觉。
这一关乎重复的劳作、秩序与内化的主题在她早期的一件录像作品《单人训练机》(2017)中初露端倪。视频里,她连续做着仰卧起坐,每一次起身都要用额头碰触到面前用丝袜装着的一小团大米,随着次数增加,速度开始渐渐慢下,体力也随之逐渐耗竭。无形的机制犹如一个隐形的牢笼,在这之下,个体学会了如何行动和忍耐,如何在其中安放自身。与视频一墙之隔的是一组小巧的陶瓷作品《Together(系列)》(2025),它将我们的视线拉回至亲密关系的层面——两个形态相同的茶壶彼此相连,形似一对乳房,陶瓷般光洁,也如陶瓷般易碎。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曾写道:“在世上的在场,势必牵涉到一个身体的位置,它既是世界的一个事物,又是对这个世界的一个观点,但这个身体不一定非要具有这样或那样的特殊结构”(de Beauvoir,1949)。薛萤的创作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持续召唤身体的在场。在她的作品中,身体从不以某一具体的、完整的形态出现,而总是在具体情境中被不断生成和锚定,始终被置入世界并与之发生摩擦——它在世界之中吟唱,也正是世界教会它如何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