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WA 亚洲女性艺术联结|居家/工作: 六位从居所出发的女性艺术家

张君, CAWA 亚洲女性艺术联结, 2026年2月25日

在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的电影《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1975)中,女主人公一遍遍穿行于家中,其步伐、动作、家务程序并入一套密不透风的流程:维持桌面、灶台、床铺的整洁,打理儿子的起居,或坐下削土豆、喝咖啡、读报纸。她是房子的主人,却被其中的秩序牢牢扣住。节奏一旦出现偏差,生活便迅速失衡。居所俨然是规训得以在日常中作用的结构。

 

但影片并未止步于对这种结构的揭示。阿克曼以固定镜头停驻在空间之中,让身体在画面框架中反复进出、运动⸺门框与狭窄长廊中的穿行、镜子里出现的身影、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柜门开合的节奏、鸡毛掸子划出的陈列柜轮廓…… 在这些被反复执行的动作中,房间的尺度、路径与边界逐渐显形;身体也在适应空间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节律与感知。

 

《让娜・迪尔曼》由此揭示出 “居所” 的两种面向:一方面,居所是家庭制度与再生产劳动秩序得以落实的空间;另一方面,它也在身体的反复行动与时间的积累中,被一点点感知、塑形。也许正是这种张力,使得即便半个世纪过去,居所依然是许多女性艺术家不断返回的创作场域。本文所讨论的六位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从不同层面回应并拓展了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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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一代的中国女性创作者中,关注家庭内部暴力的也不少,薛萤就是其中之一。她常以家用工具(厨房刀、刨子、锅子、勺子、梯子、抹布等)为材料,为父权制家庭与社会中积累的痛楚赋形。《没等父亲上桌,谁都不能动筷子》(That We Don’t Eat Until Your Father Is at the Table,2022)中,两片锋利的刀刃合而为一,将一块洗碗布钉入了墙壁 —— 柔软的织物与坚硬的金属缠斗在一起,父权的命令被凝固成悬置的威胁。在《疯狂妻子》(Crazywife,2022)里,一把用辫子悬挂的厨房刀不停地小幅抖动,撞击着地上的十字型铁锅,发出清脆的框框声,却始终在有限的半径内打转,好似家庭中反抗的循环。在《坠落》(Fall,2024)中,厨用刨刀一层层叠起,形成一架陡直向上的梯子,每一层都是带孔的刀片,锋利、磨损、锈蚀,引人心惊。这一堆叠不指向某一次具体的暴行,而是呈现出可怖的暴力总和。那些在家庭内部日复一日被消耗的时间、身体、情绪与生命,积聚为庞大却被视为理所应当的牺牲。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劳动,支撑着父权与资本主义体系的运转。薛萤的创作将社会结构的形态具体化,揭示出家庭内部的剥削并非国家或资本暴力的附属,而是其最基础、也最稳定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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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本文提到的几位艺术家,可以看到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处理着 “居所” 与创作的关系。居所不仅是家庭制度、劳动分配与权力关系的最小单位,也是一个容纳身体、塑造创作的空间。对结构的体察,往往依赖于身体在空间中的具体经验;而对空间与身体关系的探索,也不断触及家庭、社会与生产结构的框架。玛吉・李整理母亲的死亡和童年之家的丧失;韩倩在迁徙中摸索栖身的可能;川内伦子联系人类家庭与自然万物的循环;出津京子勾勒照护工作与国家暴力之间共通的框架;薛萤揭示家庭劳动与父权制资本主义之间的嵌套;梁芝兰则把家的时间和照护责任直接带进艺术生产制度内部。她们的工作并不在重申 “居所是女性空间”,而是关注居所如何承载回忆、日常、情绪、关系、劳动、秩序、制度和创作。女性生命体验与居所之间的独特连结,在她们的作品中回响。正如伍尔夫(Virginia Woolf) 在百年前已察觉到的:“因为女性在室内待了几百万年,她们的创造力浸透了墙壁。” 6(编辑:秋韵;翻译:郁祎)

 

6. 弗吉尼亚・伍尔夫,周颖琪译,《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天津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