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欣然呈现丁至(1992年生于中国江西九江)于画廊的首次个展“蜜蜜”,展出艺术家近期创作的布面及木板油画。作品借用儿童读物、连环画与通俗媒体中熟悉而直接的视觉语言,将看似稚拙可亲的人物置于悬而未决的叙事情境中。画中人物不断观察、伪装、躲藏、追逐,并借助粗糙却暂时有效的道具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些行动既滑稽又郑重,既可能出于处境的迫使,也包含人物主动进入幻觉、赋予自身力量的时刻。可爱与荒诞由此不再只是作品的表面气质,而成为感受身份、欲望与力量关系的入口。画中人物的行动映照出普通个体如何在一套并非为自己设计、却不得不参与其中的系统里应对和周旋。作品承载着艺术家的个人经历,亦折射出平凡人在世间寻找自己位置时所经历的窘境、挫败、自得和坚定。
我想先和你说说雅俗共赏。我不想讲太多逻辑。
雅俗共赏是一个奇怪的词,一个褒义词却常给创作者带来自卑和负担。我不想无端的解读为创作者的傲慢——也许只是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创作者,太害怕陷入一种“无趣”和“复制”的习惯,太渴望被看见。
昨天我在挂画的时候,范师傅突然转头对我说:“你这些小画还蛮逼真漂亮的。”我不想自大又故作某种慈悲的说:“我的作品打动了一个也许不是艺术展览上常见的观众,对我来说是一种别样的收获。”我讨厌别人这样说!
我想到的是我的父亲,那个忧思多虑有点自卑的中年男人——“如果我爸来的话,那他应该也会喜欢。”之后的一瞬,某种作为艺术创作者的傲娇告诉我:“这真的是好事嘛?能轻易被这样的‘消费’是好事吗?”然而这次,我似乎明了了不少。这不一定是绝对的好事,但肯定不是坏事——因为我也是范师傅,也是我父亲,也是一个带着一点不懂和自卑的局外人。
必须承认的是,范师傅对我的赞美确实带给我一种非常不稳定的自得。这种感觉挥之不去,甚至比开幕时听到的许多客气话让我心颤。以至于,我不得不去怀疑——会不会,有时候,它因为是某种坦诚,才能击穿了很多东西达到雅俗共赏。
我相信范师傅说的“漂亮”不是艺术家口中的“技法好,材料好,视觉特别”,也不是大众意义上的“视觉和谐舒适的漂亮”。范师傅口中的漂亮,我希望是他觉得有一点喜欢,有一点连接。
初中的时候,我来上海与一个美国高中的校长见面。全英文交流的高雅五星酒店,安静整洁的街道让我觉得很有压力——我已无暇顾及自己喜不喜欢那个学校,只知道这个压力让我异常痛苦。站在这里的我太过突兀!而母亲还非要拽着我去一个专门卖外语书的书店买书,我都不知道意义在哪里!店员正在看的书也是外文的,我非常害怕母亲责骂我。突然看到了“哈利波特”——这个我认识!这个故事我也看过,买个哈利波特的英文版我肯定看得懂。那一刻,上海的天拨云见日,去美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我可以先装一阵子。
观察和伪装是个重要的生活技能。尤其去了美国以后,为了不露出不知道什么的马脚,不要破坏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观察是我去到所有环境里必须做的事情。至少先不要突兀,最好能伪装到顺利融入——我的条件不允许我做到真材实料,而自尊心不允许我彻底臣服。伪装这门卡在中间的技艺,我悄悄淬炼。
直到混入了更大更好的地方,这场骑虎狂奔似乎始终没有停下。(也许大家越来越善良,看穿不拆穿的人越来越多。)回到家乡的那一刻,或者需要我诚实的那一刻,我依然是城镇女孩小丁,琼瑶电视剧里的古诗词是我的文学启蒙的小丁——“红嘴绿鹦哥”来形容菠菜,大雅!
这样的我,创作出了这样的作品,是一种诚实。
甚至,如果这个作品,创作它的,运输它的,悬挂它的,观赏它的,甚至购买它的,在某一刻都觉得有一点事关自己,是不是也是我这样的创作者的一种成就——我不但没有忘本,我还破圈了。
所以,小明即使是一个“符号”也可以是你我他。而我的经验告诉我,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明,只有在数人数的时候,才会发现我的存在与消失会让数字出现一些细微差别。当小明成为故事的主角,你会发现,小明是谁、小明如何想的根本不重要,甚至小明是不是一个真人都不重要,他只是需要存在,然后让故事展开。但你还是会难过,你想去了解小明,但小明和世界都不给你媒介。
这样的小明可以是吸完血就跑的蚊子。因为没有力量的生物,最懂得逃跑的艺术。然而小明又是有着复杂情绪的个体,他会在吸饱血即将逃脱之时,狡黠一笑,你能说这一笑不是一个权力的反转吗。当然,小明的“功夫”也不能细看,蚊子的吸血口器是被绳子固定在脸上的简易装置,猛虎的套装穿上以后,也依然会在强光之下无处遁形,变得局促滑稽。
于是,某种信念感也变得重要。自欺才能欺人。如果不能获得某种正当却又被渴望的权力,不如先来个自己的版本——拿着剪刀变成的宝剑喊着去捉树妖,谁是树妖不重要。
先动起来,先给自己一个理由。
跟着幻觉走,跟着某种自己赋予的任务和使命走。毕竟幻觉早已成为日常。
撰文:丁至

